敘事是寫作中經常運用的一種技巧,有時它獨立存在,而成為敘事文;有時它是抒情的基底,人們藉由一個或諸多事件而抒發情感;有時,它促發了議論,人們因事件而進行各種論述和評論。
問題是:除了文句流暢外,我們該對敘事有什麼最基本的要求?我想,除了小說創作容許虛構的事件外,在公共事務及個人的生活範疇內,真實應該是敘事最基本的要求。
你認為以下的敘事,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假的?如何判斷這些敘事的真與假?
*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保護臺灣。
*1945年中華民國光復台灣。
*1949年中共從台灣獨立出去。
*1991年(民國80年)5月1日時任總統李登輝公告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
以上四則敘事中,除了「1991年(民國80年)5月1日時任總統李登輝公告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是真實的外,其餘的都是虛假敘事。為什麼?因為「1991年(民國80年)5月1日時任總統李登輝公告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不論是時間、人物和事件都正確無誤,所以這是真實的敘事。
但,「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保護台灣。」哪裡虛假?這是臺灣方面對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到臺灣海峽的敘事,但從Iain D Henry 《Reliability and Alliance Interdependence》一書中第二章的這段話: This policy reversal was prompted by North Korea’s invasion of South Korea on June 25, 1950. Within a matter of days, the US decided not only to defend South Korea but also to place the US Navy’s Seventh Fleet in the Taiwan Strait. This second measure served two purposes: deterring Communist attacks against the Nationalists and re-straining the Nationalists from attacking the mainland and thus widening the Korean War.(翻譯:這項政策逆轉是由北韓於 1950 年 6 月 25 日入侵南韓所促成的。在數天之內,美國不僅決定協防南韓,還決定將美國海軍第七艦隊部署至台灣海峽。後者這項措施發揮了雙重目的:一是嚇阻共軍對國民黨軍隊發動攻擊,二是約束國民黨軍隊反攻大陸,從而避免韓戰擴大。)從這段敘述中,我們可以確認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到臺灣海峽最主要的目的是要防止韓戰擴大,更清晰的說法是: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意在防止國共兩黨互相攻打,藉以避免韓戰擴大。所以,杜魯門總統真正的目的並不是純粹保護臺灣。而當我們以「1950年美國杜魯門總統派遣第七艦隊保護臺灣。」敘事時,其虛假之處在於以偏概全、斷章取義,會讓不知來龍去脈的讀者誤以為美國是為了保護臺灣而派遣第七艦隊到臺灣海峽。
光復原本指一個原本屬於某國的領土遭到侵略後,該國再行使手段將領土奪回。就「光復」一詞的這一定義而言,臺灣在二戰期間並非遭到日本侵略的中華民國領土,而是日本1895年依據《馬關條約》而擁有主權並統治近半個世紀的殖民地,而且導致日清雙方簽訂《馬關條約》的甲午戰爭,既非日本侵略清朝,也不是日本攻占臺灣,而是日清雙方為了爭奪朝鮮宗主權而起,怎麼說,臺灣都不是日本侵略所得的土地。而且,二戰時,臺灣戰場主要是日軍與美軍交戰的戰場,中華民國只有進行過一次轟炸臺北的任務,其他長達六天的高雄大轟炸以及各地大大小小的轟炸都是美軍所為,看不出這是中華民國透過什麼手段將臺灣奪回。真正確認日本放棄對臺灣的主權的,是1951年的舊金山和約,但該簽約會議無論是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都無獲邀參加,該條約內容並沒有將臺灣的主權讓渡給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就是說「中華民國根本沒有奪回臺灣的主權」,因此「1945年中華民國光復台灣。」是虛假的敘事。
「1949年中共從台灣獨立出去。」是最近幾年臺灣網軍在網路留言區的敘事。當然,這個敘事相當荒謬。這些臺灣網軍顯然誤以為「中華民國的中央政府一直在臺灣,而且中華民國等於臺灣,而中國解放軍在中國大陸發動戰爭,從中華民國(即臺灣網軍所稱之臺灣)獨立出去,另外建立一個新的國家。」但,事實是1949年中華民國被中共解放軍推翻,播遷臺灣。現實是中華民國的實際擁有領土只剩下金門和馬祖,臺灣和澎湖主權並不屬於它。在強調「臺灣和澎湖主權並不屬於中華民國」時,有一種更貼近事實的敘事是:1949年中共解放軍攻佔了中華民國99%的領土,從而推翻中華民國,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流亡臺灣。
從以上敘事實例的探討中,我們不難發現:敘事的真實建立在人、事、時間的敘述及其彼此間的關聯正確。當一個現象包含多重含意並從而組成最終的總體含意時,我們單單敘述組成總體含意的其中一個含意時,敘事很容易失真。敘事中的動詞定義非常重要,當我們誤解某些動詞的定義時,敘事也往往會導向虛假。當然,敘事非常需要敘事者確切瞭解與此事相關的事件發展脈絡和時空背景,否則僅就某一個片段的現象進行個人想當然耳的解讀,也會導向虛假敘事的產生。